丁朝民
　　贵州雨格村的山风先飘来野桂香，再裹着秋凉漫过水红铁路钢轨，才惊觉日历翻到了重阳。工地上待久了，对节气总比城里慢半拍。城里的重阳是菊展、重阳糕、扶老携幼的登山人流；工地的重阳，是轨枕上的薄霜，是对讲机里混着风声的调度指令，是刚加固完的墩身带着混凝土余温，静静立在秋日天光里。
　　早饭时，食堂多了一屉重阳糕。米白糕面撒着红糖，是张姐连夜蒸的。她笑说：“过节了，给大伙添点甜。”咬一口，软糯米香漫开，忽然想起老家。小时候，母亲也在这天蒸糕，说吃了步步登高，然后牵我去爬家后小山。山不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村口老槐树，看见田里稻子黄了一片。父亲总说，登高望得远，心里就敞亮。
　　如今我站在K86段山腰，风从耳边过，望出去的风景比童年山顶远得多。远处村落散在山坳，炊烟一缕缕升起；脚下既有线沿山脊延伸，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脉络，一头连着六盘水工矿重镇，一头牵着云贵高原的山山水水。身旁李师傅扶着护栏歇气。他干筑路快三十年，去年水红铁路应急防洪一期在都格镇垭口村，他就在那里；如今二期搬进雨格村，他又跟来了。“垭口村那年重阳，正赶节点攻坚，大伙就着矿泉水啃面包，在山脊上守了一天，看脚手架一点点搭起来，也算‘登高望远’了。”他笑，眼角皱纹里藏着山风痕迹。
　　对工程人来说，我们每天都在登高。爬脚手架是登高，上桥台是登高，顺着施工便道翻山越岭去查K165隧道出口边坡，也是登高。别人登高为赏景，我们登高为量尺寸、盯安全、保质量；别人登高是闲情逸致，我们登高是职责所在。可道理一样：站高一点，前路看得更清；多往上走一步，离完工目标就近一步。
　　从垭口村到雨格村，山还是这片乌蒙山，路还是这条水红线。变的是驻地板房位置，不变的是守着线路的日子。下午，项目部给几位退休老职工打慰问电话。电话那头的赵师傅，当年是出了名的“山老虎”，再陡的坡都能扛着仪器爬上去。听说我们做二期工程，既有线施工、高空作业样样抓得细，他反复叮嘱：“山里秋天下雨勤，边坡一定要盯紧，既有线施工，安全比啥都重要。 ”放下电话，忽然觉得，重阳“敬老”从来不止陪伴身边长辈。一代代中铁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青春铺进铁轨，把经验传给后来人。我们接过他们手里的盒尺、对讲机，把工程修得更稳更牢，就是对老一辈最好的致敬，也是最实在的传承。
　　傍晚收工，夕阳把群山染成暖金色。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项目部院子里，朝家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视频，笑着说：“这边雨格村山景可好了，相当于登高了。”挂了电话，又低头整理第二天的防洪巡检方案。没人说想家，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每一次精准测量里，每一方密实混凝土里，每一段平稳延伸的线路里。
　　古人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而中铁人的重阳，是站在棚洞上，隔着群山望一望家的方向；是手里这根钢轨，一头连着工地，一头连着故乡。我们以山为台，以路为念，把思念夯进桩基，把承诺铺进钢轨。从垭口村的灯火到雨格村的星光，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工程人的节日，永远在路上，也永远在心上。
　　等日后列车呼啸穿过这片群山，风会替我们捎去问候——给远方亲人，给项目前辈，也给每一个在岗位上坚守的平凡自己。毕竟，能让一条老铁路重焕生机，能为更多人铺就安稳回家路，就是我们心中最有分量的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