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阳
　　从上大学开始，已经快十年没在家里过中秋了。
　　因为路途遥远，一个来回就要一天多的时间，那时候没通高铁，回家要坐大巴车摇摇晃晃一路，车窗外的招牌就从金丝小枣变成了羊汤抻面。车子从一望无际的平原钻进层层叠叠的大山，沿路一排排挺拔的杨树就这么把我迎进家门。
　　我从来不中秋节回家，是觉着麻烦，现在也一样。母亲每年都会在中秋前问我回不回来，我每次都告诉她“不回”，可她又每年都会问。有一次我打趣和母亲说今年中秋回家，视频里的母亲猛地坐了起来，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她该早点买些牛肉卤上的。我对着镜头哈哈直笑，眯起的眼睛里看到母亲也笑着又缓缓躺下了。
　　印象最深的是老家院子里的李子树，初春我离开家的时候，它还光秃秃的，树根下还有没消融干净的冰雪，等我冬天再回家看它也并无两样，好像距离上次回家只隔了一天，不过是冰雪化了而已。
　　但是我每年都会吃到家里的李子，是母亲寄来的。纸箱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尽是红彤彤饱满的李子，那李子又大又圆，暗红色的表皮下还有像树叶一样的纹理，我每次拿到手里都会轻轻把玩很久，清凉的触感像极了每个初冬落在树枝上的雪花，那明媚的颜色，就是家里的盛夏和金秋了。它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赠给了异乡的我。
　　后来爷爷不在了，那棵树上的李子一粒没少，一颗颗圆滚滚地挂在枝头上，像一个个祈福的灯笼那般，在白天黑夜里灿烂着。我很久没见过家乡的秋天，又好像年年都看得见它。
　　工作了，去了工地。工地上有中秋，但是没有回家的车票。五湖四海的小伙子、古道热肠的老师傅们欢聚一堂，每年的中秋项目部的大师傅都会做一桌好吃的，日头沉下板房，大伙儿一个个掀开门帘踏进屋里，防护服上沾着新泥，安全帽也随手带着，随便找个座儿坐下，猛灌几口温水，谈着今天打了多少灰，干了多少活，猜测着晚上的主菜到底是不是辣的。大伙儿忙碌大半年，就着漫天月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开怀大笑，那月亮确实大，尤其是随着年龄增长，我看它就越来越大了。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大桌子菜，笑问我和食堂的比怎么样，我说，“家里的月亮和这边的哪个圆？”母亲就笑笑不说话了。
　　每当值夜班或者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恰巧抬头看见满月，就会独自站一会。也许是受了古人的影响吧，在那个交通闭塞、产力不足的时代，一位位诗人就这么抬了下头，静默地写下名篇，几百上千年了，那墨迹好像也没干似的，温润地贴在我的心头。
　　回想起从小至今，我已经度过了快三十个中秋。在襁褓里我尚不能记住事情，那五年是空白的。成人后又远赴他乡，故乡月于异乡长明，又占去十年。剩下的十三个中秋夜，在我记忆里好像也找不到影子，只是依稀记得母亲会做月饼，父亲会小喝几杯，爷爷在屋檐下摇晃着椅子，奶奶在屋里看着电视哄着小猫，家族里老老少少会聚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传统依旧还保留着，只不过守在老人身边的孩子换了一茬。
　　苏轼说，此事古难全。也许在大街上随处一瞥的路人，正是旁人梦里不舍的牵挂。
　　苏轼还说，酒斟时须满十分。中秋夜，素不相识的人们也互相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