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朝民
　　忙碌一天收工回到项目部，天刚擦黑。山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卷过来，一缕甜香猝不及防地撞进鼻尖——淡得像是融进了风里，走两步便散了，驻足凝神时，又慢悠悠地漫上来。循香望去，后墙根那棵老桂树，墨绿的叶丛间缀满橙黄碎花，不细看，只当是夕照漏下的碎金。
　　到水红项目部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山里的节令慢半拍。春末杜鹃才红遍山岗，夏初桐花刚落满路基，原以为要等中秋前后才能闻见桂香，不想六盘水高海拔的凉风吹着吹着，就催得这丹桂提早赴了约。
　　这树长在歪脖子李子树旁。刚进场清整院子时，只当是株寻常的常绿树，枝叶密实如伞，遮出半片阴凉。食堂帮厨的英姐是本地人，说这树在院里站了快三十年。从前这里是村小学，孩子们下课就蹲在树下捡花，塞进铅笔盒、书包缝里，连翻开课本都带着甜香。“咱们凉都夏天不燥热，这花在这儿待得舒服，比别处开得早。入夏先开一拨，到了秋里盛得更旺。”她清晨收集落花，竹帚轻轻扫到簸箕里，卷起一层碎花瓣，“收点晒干泡水，清润，你们跑工地的正合适。 ”
　　没人折枝。花太小，都攒在叶腋间，踮脚也够不着几簇，更舍不得碰坏枝叶。早上上工，路过树下总慢两步，让香气钻进衣领，往K29工点走一路，喉间都含着淡甜。晚归时，总有人靠在树干上歇口气，摘下安全帽仰头喘气，细碎花瓣落在帽檐、肩头，自己浑然不觉。进了办公室，旁人指着笑：“你带了一院子桂香回来。 ”
　　半夜值班巡查的人最有口福。凌晨一点，山雾漫上来，办公室灯影昏黄，巡查的人拎着保温杯往回走，在树下站定喝水。风一吹，几朵小花飘进杯里，浮在水面。他也不挑，就着喝一口，冲二楼亮灯的工程部喊：“这水带桂香，你们熬夜的没口福。”声音裹在雾里，顺着走廊飘出很远。
　　技术员小段的图纸夹里，总夹着几朵压干的桂花。是前阵子雨天，他从棚洞现场回来捡的。他说老家院里也有一棵，中秋才开，母亲总腌桂花糖，过年蒸年糕挖一勺，甜得醇厚。说着翻开断面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桩号，一朵干花从页角掉下来，落在黑硬的线条上，橙黄得亮眼。
　　山那边的棚洞还在一节一节往前接。机器轰鸣声顺着风飘回院子，和桂香缠在一起。这树见过一拨又一拨人：从前是背布书包的孩子，如今是穿蓝工装的建设者。它不声不响，该长叶长叶，该开花开花，像个守着院子的老伙计，看着我们早出晚归，围着图纸争到深夜，也看着想家的人，靠着树干望远处的山。
　　夏至时，总蹲在树下抽烟的老王调去了别的工地。临走前一天，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用废报纸包了一小包落花，塞进背包最里层。“那边天热，怕是闻不着这味儿了。”他笑着说，烟圈混着桂香，散在山风里。新来的见习生没见过老王，却也爱这棵树，晚饭后搬小马扎在树下看书，说比宿舍里舒爽。
　　我们总说，等这个节点拿下，就去都格镇上吃顿热乎火锅。可真等工程结束，背着行囊离开垭口村时，最先想起的，未必是山外的热闹。或许是清晨衣领里的那缕香，或许是夜班搪瓷缸里的那朵花，或许是图纸夹里压干的橙黄。我们奔赴下一座山、下一条河，这棵桂树会一直站在院角，等山风再起，再开满树细碎的花。
　　山风过处，花香年年。那些沾过桂香的工装，落过花瓣的图纸，那些在乌蒙山里并肩的日子，终会在记忆里，留一抹淡淡的、挥不去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