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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此生一壶茶
庞艳
  杀青揉捻,方出汤色清浅,渥堆发酵,酿造茶味醇甜。一亩茶田只取嫩芽几片,工序繁琐,一片茶叶由展向缩,又由缩到展,香味得以释放。中国茶文化千年,含蓄的华夏人似低调的茶叶,沉入心底的爱,细细品之,方能悟来。
  酒阑更喜团茶苦,年幼偏爱牛乳香。乳茶交融,焦糖般的浅棕色散发出极致的诱惑。年幼的你第一次接触茶,只知甜甜的牛奶中增添了淡淡香气,迷人至极。父母不让你多喝,常道影响睡眠。你总看大人闲坐时喝茶,馋虫作祟,终于趁其不备下手抢来大饮一口——“呸呸呸,苦!”大人们笑弯了腰,你却无法理解,都叫茶,缘何味道天差地别?
  鲜香明亮的酸甜,青暗醇熟的甘涩,谁的青春不迷茫?哪位少年不遗憾?鬼鬼祟祟伸出的小手起了又落下,忐忑的心总想进一步,又怕吓着心仪的她。分开后辗转反侧,比起被拒绝,他更不愿留遗憾。思来想去,终于拨通了熟烂于心的那通电话。等待接通的过程漫长,少年猴急,少女窃喜,调整语气轻问何意。少年在电话那端,多次深呼吸后郑重其事:“我喜欢你”,又因情怯匆匆挂断。只留这端少女绯红的脸久久缓不过神,对着话筒忙音,温柔答道“我也喜欢你”。两颗剧烈跳动的心就像小锤暴打柠檬,冲入茶水,青涩酸甜,恰似年少初恋之味。
  一亩茶田,半生心血。层峦叠嶂困住了他的脚步,他仍不遗余力送他的孩儿看得更远。多道工序是多年陪伴,眼见茶叶由青渐黑,从敞开心扉至大门紧闭。茶农轻叹,喜忧参半:喜缘辛勤浇灌,大功将成;忧自独行闯荡,儿不由娘。送至千里外求学,告别后母亲目光黏上牵挂的身影,直至全离视线,倔强男儿明知后背如灼,却因害怕对上泪光而不敢回头。大喜之宴,父亲第一次被女儿挽着胳膊登台,激动与失落交集。多年生活平淡如水,却因几片爱的茶叶,将岁月陈制香醇甘甜。父母疼爱,之于子女,恰似汤色红浓如血的六堡茶,年轻时总嫌弃又苦又涩,却在某个幡然醒悟的时段,品出了回味的甘甜。
  都市繁华心却往,田园篱笆菊花香。茶叶沉浮起落,恰似人到中年被生活抬压推搡。人际交往复杂,父母年老体迈,工作不甚如意,房贷车贷压力……保温杯中,茶越泡越浓,却再也喝不出苦涩之味——哦,原是心底的苦早已覆盖。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房门,等待许久的一双大眼睛瞬间亮起:“爸爸,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只一瞬间,一身烦恼被抛到九霄云外。单纯可爱的小家伙就像甘甜的菊花茶,清澈透亮,在一众浑浊茶汤中脱颖而出。而一日烦躁泡入败火的菊花茶中,早被浓浓亲情、舐犊情深冲抵化解。
  人到老年不得已,身子疲软似枸杞。腿脚不便,你渐渐不愿走动。完成了拉扯两代人的使命,终于得以休息,却感到甚是空虚。抓起一把枸杞,看着它们在开水中翻滚,浮于水面,又慢慢沉至水底。老者幻想着自己能似枸杞一般,只要喝足了水,皱巴巴的老胳膊老腿就能恢复饱满。却也明白个中精华早已溶入水中,杯中枸杞看似充盈,却是风光不再。也罢,提起鸟笼,盘起核桃,摆起棋局,支起鱼竿,立足当下,岂不美哉?
  一匣木盒,两座香炉,三杯供茶。匆匆一遭走完,人从五斤左右又回到了五斤左右,带着啼哭从欢笑中来,带着微笑从啼哭中去。满堂黑白,花圈扎眼的黄绿映射眼圈通红。家眷强打精神迎接来往宾客,时不时想起逝者生前爱穿的衣裳,赶忙收拾放入他的身旁,就像已去之人曾经所做,无时无刻不操心着我们一样。时辰到,唢呐起,憋了几日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得以释放,他们哭喊着自己曾无数遍念起的各种称呼扑向棺木,是生离死别,也是最后一次能靠近这个人了。鞭炮燃起,泪水滑下,每人抓起一抔黄土寄予哀思。香灰吹落,洒入最后一杯茶中,一世如梦一场,深爱借茶轻扬。
  爱如茶,看似平淡,五味陈杂。茶叶浮沉,茶汤浓醇,人生苦短,珍惜眼前人。茶叶含蓄,惟有炽热的开水能将其舒展。既是总有开不了口之意,何不做那壶开水,不吝热情,让生活中茶香释放,品茶,品爱,品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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