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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时光
春来梨花照雪飞
辛知雪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缄默之美,恰如梨花,万色被春染尽,它依然独善其身,永不迷失在别人的眼眸里。
  上元临近,春阳正好,广州的棕榈树显得更加青翠碧绿。日暮时分,走在街边,偶然发现路旁竟然开了一树梨花。在故乡,梨花和海棠都是开在春半,初春之始便在四季如夏的广州邂逅,实数是一种缘分。
  梨树的叶子并未全绿,映入眼帘的是满树的花朵,雪白的花朵如一件盛装的婚纱,向阳的地方显得更加饱满,珠玉圆润。开放的花瓣有的舒逸从容,花粉屑屑,有的则显露出几分邻家女孩的羞怯与稚嫩,浅素相宜。花的周围并没有蜂蝶纷扰,仿佛它就是这座城市里的一缕白月光,装饰着每一户人家的窗子。
  当西风吹落了山涧寂寞的白雪,东风便迎来了枝头雪白的梨花,在百花争艳的短暂春天,梨花总是静静地伫立在阳光的眼眸下,心无旁骛,安之若素,清澈之色涌动出春天的独有韵律,白而不娇,秀而不媚,雅而不俗。有人路过“万紫千红总是春”的园林时,会想着折一直桃花或者杏花放在花瓶中来装饰房间,却经常冷落梨花的素净。梨花没有冰霜下梅花的傲骨传说,也没有《诗经》里桃花的繁荣寓意,更没有佛教中莲花的圣洁象征,但梨花不需要世人在它身上粘贴任何花语的标签,它就是天地间最真实的自己,不被各种赞美之词所束缚,不受各种人为附加的影响。梨花的花期很短,或许是因为爱惜那份洁白不愿沾染更多世俗的脂粉之气,索性悄无声息地来,不动声色地落。就像《红楼梦》中的妙玉,《天龙八部》里的阿朱,《平凡的世界》中的田晓霞,短暂的生命却留下了世人对其最长久的念想。
  故乡的后山原来也有一片梨花,春天一到,站在树下,梨花遮蔽了整个头顶,东风一吹,如漫天飞雪轻盈飘过,梨花的清香久久不曾消散,连泥土中也是雪白的颜色。倘若风不大,最好是微微清风,花枝随风而动,远看像一位轻摇羽扇的白衣书生,又像一位素衣剑客,衣袂飘飘,以剑问道。雨过之后,梨花便成了晶莹玉洁之色,随雨水落到大地上,落下来的花瓣,有些被多情的燕子混合着软泥一同衔在口中,到梁间去,构成它们的香巢;有些粘在蝴蝶的身上,被它带到另一片花丛中;有些浮在小溪之中,被鱼儿衔入水里。时序推移,日暮渐远,因为梨树所带来的经济效益不如其他果木,那片花海早已被砍伐殆尽,现在的后山,只能偶尔看到孤独沉睡的梨树桩安然地屹立在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白雪没有消融在春阳里,却消逝在斧斤与锯齿的拥抱下,只留下一阙美人迟暮的颂歌,在他乡游子的梦里轻叹。
  古人对梨花倒颇有兴致,他们在追求天人合一的修身境界时,往往能察觉到自然界万事万物中细微的原始美,对梨花的素净表现出独特的欣赏视野。王融称其实“芳春照流雪,深夕映繁星”,不着梨花一字,尽得梨花风流;白居易则言“最似孀闺少年妇,白妆素袖碧纱裙”,用神来之笔将江岸梨花的可人姿态描绘得活灵活现;唐伯虎则说“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从梨花的飘零中感悟到人世的无偿,光阴的易逝。他们总是俯下身姿,去感受“俯察品类之盛”,能从花的世界中看到人的世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们通过生活去参悟生命,不以凌驾于鸟兽虫鱼之上为荣,不以征服草木花树为乐,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对话,去探索一切生灵的生命真谛。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缄默之美,恰如梨花,万色被春染尽,它依然独善其身,永不迷失在别人的眼眸里。走在纷繁的异乡都市,面对未曾遇过的花花世界,心中常种一株雪白梨花,不论如何山重水复,柳绿花红,或许都可以做到“乱云飞渡仍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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