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发布日期:
烟火工地 浆水牵乡
  张  英
  包兰线铁路大修工地的正午,钢筋水泥蒸腾着闷人的热气,铺天盖地压下来。工友们的工装湿了又干,脊背上浸出一层白花花的碱印。我端着饭盒踱进食堂,角落半掩的陶缸撞进眼里——一汪奶白清亮的浆水,静静卧着。那股熟稔的酸香竟穿透热浪,一瞬之间,将我拉回千里之外的黄河故土。
  浆水古时叫“菹”,是西北独有的吃食。我生在兰州,仲夏时节离不得这一口。伏天闷热,人胃口滞涩,唯有舀一碗浆水,清酸漫上来,胃里才舒坦了。取新鲜菜蔬,借面汤养着老浆,在陶缸里慢慢发酵,不加旁的杂味。汤色清透,腌菜脆嫩,渴了直接舀来凉饮,也能拌面做菜。一口落肚,满身燥热与整日乏累,都似被涤荡干净。
  每年初夏,母亲便腌浆水。厨房角落立着半人高的红瓦陶缸,一整个夏天盛着清亮浆汤。母亲最爱用芹菜、包菜入缸,一层层码齐,压上几块光润的石头,静静候着发酵。时日一久,清浅柔和的酸气慢慢漫出来,从不呛人。儿时在外疯跑至满身大汗,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捧起大碗灌浆水,灼人的暑热顷刻便散了大半。母亲常拿浆水做面,热油炝香葱与芫荽,掐一把地头新长的嫩豆角,拌上蒜泥,再配些街口铺子买的卤味。一桌简单饭菜,在我记忆里,竟是别处寻不来的好滋味。
  后来工作去了异地,凉皮、糟肉我都试着自己做,独独浆水迟迟不敢动手。发酵全凭天时人意,温度差一点便不成;又总怕做坏了,糟蹋了记忆里那份纯粹的酸鲜,连带着儿时旧事也一并冲淡了。如今网购便利,各式浆水摆满货架,可工业化量产的味道,到底少了陶缸慢养出来的醇厚。每次从老家返程,行李箱总被母亲腌好的浆水填得满满当当,运回住处存入冰箱,舍不得一次吃完。
  直到此番三伏抢工,竟在工地食堂撞见这熟悉的陶缸。同掌勺师傅闲谈才知,原是同乡西北人。晓得工友日日顶着烈日出工,入夏便腌起浆水,眼前这缸已是第三茬了。正午饭后舀一碗清冽浆水下肚,连日劳作积攒的困顿,竟奇异地舒展开来;缸里捞起的脆嫩酸菜,简单拌一拌,便是最开胃的小菜。
  那天我端着碗,蹲在食堂檐下的阴凉处喝。浆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酸得柔和,凉得透彻。抬头看,几个工友也捧着碗,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地喝。有个四川籍的小伙子第一次尝,皱了下眉,又舀了第二口。师傅在旁边笑:“咋样?”小伙子抹抹嘴:“说不清,但喝完了身上爽利。 ”
  下午上工,我抬着电缆往路基上走,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嘴里那股清酸迟迟不散。风吹过来时,我闻到自己工装上沾着的浆水味,混着汗味,竟觉着踏实。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师傅腌的不是一缸青菜,是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西北人共有的故土滋味。淡淡酸香入喉,压下三伏酷暑的燥热,也叫奔波在工地的游子寻到片刻安稳。
  有工地在,便有我们中铁人临时的家。常年在外奔走,我们扎根荒郊,铺设线缆、安置机柜、排布配电设备。一寸一线,搭起四通八达的铁路四电,托着列车安稳疾驰。铁道向天涯无限延展,可心底惦念故土与亲人的情思,半点隔不断。
  区区一缸浆水,算不得珍馐,却盛着西北人天生的质朴温柔。它似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一头牵着千里黄河故土的年少旧事,一头系着烟火缭绕的工地日常。这萦绕舌尖的清酸,是游子放不下的乡愁,也是烈日下消解燥热、抚平疲惫的慰藉。日子再苦再累,只要那口酸香还在,人就稳得住。

联系地址:北京市海淀区万寿路2号 邮编:100036 电话:010-52733290 传真:010-52733290 邮箱:ztljbz@163.com
公司名称:中国中铁六局集团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京ICP备 06002674号 技术支持:锦华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