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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尽头是星空
  丁朝民
  深夜的水红项目部,万籁俱寂,唯有隧道方向的水红线上,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隆隆声响。我合上书页,推开宿舍窗,云贵高原的夜空如一匹缀满碎钻的墨色丝绒,低低覆在连绵青山之上,星河璀璨,触手可及。床头柜上摊着相机包,镜头盖还沾着白日工地拍摄的尘屑;笔记本上躺着刚写完的通讯稿初稿,扉页那句“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在清浅月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初次读《三体》,是在军营的图书馆中。彼时只被刘慈欣笔下恢弘的宇宙图景、冷峻的黑暗森林法则深深震撼,只觉那是一个远在天际、与我无关的科幻世界。直到多年后,我背着行囊走进这片深山,亲眼看见技术员们扛着测量仪,在岩溶遍布的山坡上反复跋涉,在铁路沿线与坚硬岩石较劲,在暴雨骤至时守护刚浇筑的混凝土,才骤然读懂这本书最动人的内核——它从不是关于外星文明的战争,而是讲述一群平凡人,在直面未知与绝境时,以信念为炬、以双手为刃,为人类文明撑起一片晴空。
  刘慈欣有言:“多数人因看见而相信,少数人因相信而看见。 ”这句话是《三体》的精神内核,更是我们工程人刻在心底的信仰。罗辑孤身伫立冥王星,举枪直面三体世界时,他相信黑暗森林法则终将生效;章北海驾着“自然选择”号毅然叛逃时,他相信人类唯有走向太空,方能延续文明;而当我们的工程师第一次踏上这片被称作“在刀尖上跳舞”的喀斯特地貌时,我们坚信:在无路可走的地方,终能凿出通途。
  常有人说,工程人是世间最务实的群体,终日与钢筋、水泥、数据为伴,容不下半分浪漫。可我始终觉得,我们才是最懂宇宙级浪漫的人。当我们架起全站仪,将十字丝对准远方基准点,我们测量的不只是大地坐标,更是穿越亿万光年而来的星光;当我们反复演算混凝土配合比,核验每一个精准数据,我们所做的事,与三体人测算三颗太阳的运行轨迹,本质殊途同归;当我们在漆黑隧道里一米米掘进前行,我们便如同驾驶宇宙飞船的探险家,在未知黑暗中,为人类开辟崭新的前路。
  《三体》里最打动我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宏大场面,而是平凡人骨子里的坚守。是叶文洁在红岸基地的深山里,数十年如一日监听宇宙信号的执着;是史强在众人绝望之际,仍为罗辑找寻希望的笃定;是“水滴”来袭时,无数飞行员驾机冲向敌人的无畏。他们从不是超级英雄,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却在关键时刻,扛起了整个文明的重量。
  这让我想起项目部的老段。他是一名深耕十年的测量工程师,最滚烫的青春,都献给了深山与铁路。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已日渐稀疏,双手布满厚茧,脸庞刻满风霜,却能在错综复杂的地形中,一眼勘定最优线路。去年春节,为抢抓工期,他主动留守工地。除夕夜,我们在板房里围着饺子,他望着窗外漫天烟花轻声说:“我这辈子修了七条铁路,没什么大本事,就想让山里的孩子,能坐着火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老段与罗辑、与章北海一样,都是这个时代最平凡也最伟大的英雄。
  我们常说,工程人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可我深知,星辰大海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我们如今修筑的每一座桥梁、每一条隧道、每一公里铁路,都是人类迈向宇宙的阶梯。正如《三体》所写:“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我们工程人,正是在为岁月镌刻文明。我们以钢筋水泥浇筑时代的筋骨,用汗水热血,为人类文明的延续,筑牢最坚实的根基。
  风从山谷间拂来,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远处隧道口的灯光,如一颗星辰,在夜色中静静闪烁。我抬头望向星空,那里是三体世界的方向,更是人类未来的方向。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我们又会扛起工具,走向那片熟悉的山坡。而我们所做的一切,终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朴素也最璀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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